我的爷爷和外公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想明天就是清明了,这个点国内应该已经在过清明节,于是不由自主地就想到去世已有些年岁的爷爷和外公。

 

外公篇

外公稍长爷爷几岁,原籍浙江东阳,年轻时先是参加了国军,后来部队投诚编入了共军。关于他经历的战争岁月,我都是从外婆和妈妈她们那里听来的,外公从没与我讲过,我也没问起过他。实际上外公到了80多岁的时候,还是和我在用东阳方言讲话,我能听懂的很少,我说话他也听不太清,岁数大了人总会出现听觉下降。从我记事起,每次去外婆家,就看到外公总是做两件事情,玩扑克和转石头球。更多的时候这两项活动是同时进行的,一手转球一手玩扑克。小时候外公教我玩牌,大多都是一个人玩的那种扑克游戏,每次一边摆牌一边解释规则给我听,我学是学会了,可以因为那时候相比扑克,舅舅家的游戏机更让我着迷,所以现在已经记不得那个扑克游戏的玩法。外公给我的感觉就是典型的浙江人,身材瘦小但是两只眼睛总是很有神气,至少80岁那会还能拄拐下床行走的时候,眼神都是很精神的样子,我想这可能和他石头球不离手有关。从军的年代他是一名汽车兵,那年跟着还是团长的陈毅去南方打游击,有一次一场恶战刚结束,他开着军用卡车要经过战场。路上有一个大坑导致汽车无法前行,外公就把周围死去的士兵拖过来填补了坑,然后把车开了过去了。战争年代的事情我没有亲历过,外公亲历过但是从没跟我谈起,这和我的爷爷正好相反。妈妈有见过外公的解放战争奖章,就是三把枪支在一起的式样,可是后来不知道放在哪找不到了,我今天再回想这些,会觉得他可能并不愿回忆起战争时代的往事,本来从军在当时就是强迫入伍的,再者建国后外公被带过高帽批斗过,外婆说当时因为受不了刺激,外公曾割过腕,万幸抢救及时,才保住了命,但是心底可能就逐渐尘封了许多事情。我现在很庆幸小时候没有因为无知去问太多的事情,至少对于外公来说,会是件好事。

小时候每年正月回外婆家吃饭,外公都很少上桌,多年前他做过切胃手术,手术完外公的胃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而且只能吃流质食物,所以我常看到的场景是:床边放置着一个小炭炉,上面煮着已经煮了很久的面条,这样他的胃才能消化的了,他总是会坐在炭炉边玩扑克,这个画面是静止的还是运动的都仿佛没所谓了,因为除了偶尔听到的几声咳嗽声,这个画面可以保持几个小时。对了,还有就是收音机总是开着的,播放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但记得频率总是同一个台。我第一次知道有人不喜欢吃香菜就是外公,他说香菜吃起来是臭的,我当时觉得怎么会,但是后来逐渐发现周围也有其他人不吃香菜,才知道原来味觉真的是因人而异。前面说到外公当兵的时候是汽车兵,退伍后分配到了我们这的汽车厂,因为过去子承父业的缘故,外公的三个儿子,我的三位舅舅刚工作也都是分配到了汽车行业。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外公的老家浙江东阳,妈妈也是小时代外公带她回去过几次,她说几十年前那里到处都是竹子,晚上蛇就在地上到处爬,现在听说那里变化了许多,一直很想去看看。

外公是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去世的,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带黑袖,给外公道了别,和表妹出了门还会议论,十几岁的小孩子那时候都是第一次经历长辈故去,并没有表现的非常悲痛,甚至最强烈的情感是好奇心。当然,我当时并无意这样,后来妈妈带我去给外公扫墓,第一次进入陵园的感觉是说不出的压抑,妈妈给外公的照片还有墓碑都打扫干净后,说了几句话,我环顾四周,是个很幽静的郊外,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除了偶然间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个画面是静止的还是运动的都仿佛没所谓了,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位一手玩扑克,一手转球的老人,坐在小炭炉的旁边,就这样过了一天。

 

爷爷篇

我小的时候,大约每个暑假都会回农村老家,老家离洪泽湖不远,那个时候每次回去人是白的,一个月下来就变成黑蛋了,然后用我妈的话说,捂一个冬天才又白过来,农村的夏天对于一个城里出生的孩子来说,每天都有玩不完的事情,爷爷在我小的时候还住在农村老家,典型的黝黑色皮肤,那会我坐在大号的自行车后后座,爷爷踩着脚踏背我去几公里外的集市玩,一路上屁股颠成了两瓣还是觉得好玩,也不知道疼的。去了其实就是吃几毛钱的水冰棒,然后再颠着屁股回来。我上学的时候,爷爷偶尔也会来城里,第一次他教我打麻将,其实就爷孙两个,然后就这么玩,我当时似非似懂学会了,现在还是忘了十之八九。后来岁数大了,父亲就把爷爷接到城里来住,因为再不用考虑农活家用这些琐事,他大部分的时间就用来看各种抗战片,这大许是因为他也有独特的军旅情结吧。爷爷年轻时候参加了抗美援朝,和外公不同,他和我经常讲他过去打仗的事情,绘声绘色,他说有一次一颗炸弹在他不远处爆炸,有颗弹片飞到他的脑袋里面。说到这里他总是异常得精神,我虽然会担心那颗弹片的事情,不过这么多年爷爷的思维都非常清晰,有时候甚至连我们晚辈都没猜到他的意图,所以我想他也是很幸运的,至少也带着枚和平鸽奖章荣归故里了。

来了城市和我们一起住后,因为缺少运动还有饮食变好的缘故,爷爷很快就发福起来,人年纪一大,如果再发福,随之而来的就会种高血压高血脂之类的病症,后来家里人就适当控制他的饮食,但是大部分情况晚辈都是尽量往好了买给他。后来因为发现城市条件好有时也是件麻烦的事情,爷爷就又回农村老家住了段时间,在那期间我有一次回去,那是一天下午,我端小板凳坐在家门口晒快要落山的太阳,爷爷也坐在那,摸着家里的大黄狗。老家的狗即使换了只新的,我第一次回去也不会叫,我大伯说这是能闻出来一家人的味道,因为这点我很喜欢家里的历任大黄狗,有好东西都分给他们吃,没事还牵着去田野里溜。爷爷也喜欢家里的大黄狗,而且他还能把手放进大黄狗嘴里,我就不敢,虽然我知道它不会咬。那天大黄狗在我和爷爷两边到处撒欢,爷爷摸完换我摸这样。老家的生活对我来说没有比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晒下午的太阳一遍抚摸大黄狗还要惬意了,而且我发现那也是爷爷和我都喜欢做的事情。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还是高血压之类的原因加上器官衰竭,爷爷进过几次医院,每次医生说不行了但是都神奇般地挺了过来,然而在我大三的时候,父亲电话里告诉我爷爷在老家去世了,临终前还叫过我的名字,我那时人在武汉,赶了当晚一班夜车回了老家,最后一次握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其实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我觉得已经知足了,之后我也没有在老家久留,当天又赶回了武汉。爷爷就葬在老家门前不远处的一块地上,那块地过去种满了植物,夏天我会牵着家里的大黄狗从周围跑过,他小时候也一定做过这样的事情吧。

 

最后,愿他们在那边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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